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螳螂捕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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螳螂捕蟬

第十七章

懷山抵達食堂層時,人們已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,他被淹沒在人群裏。

懷山環視一圈,沒有看到洛娜,也沒有白穹的身影。於是他拍了拍自己身側帶著興奮表情的人:“這幹什麽呢?”

“看熱鬧啊!”懷山身側的人似乎是個話癆,滔滔不絕地講起來,“兄弟,你來晚了。剛才最精彩的沒趕上。英雄救美的大戲啊!”他遙遙指向被眾人包圍的中心,那裏站著一個臉上掛彩的青年,“被打的那個,瞧見沒?叫汪中裏。安保部的人兼外出預備隊員。他惹了咱們樓的穹姐。”

懷山表情空白了一下:“……穹姐?”

“嗐!就是白穹,知道不?貢獻值排名最高那個,信息板上都寫了。裴昊手底下最牛叉的女隊員,號稱食堂員工最恐懼的存在。知道為什麽不?”他的手搭在懷山的肩膀上,自問自答,“因為白穹以一己之力整體拉高了食堂員工的被投訴率。而她就是今天這場英雄救美大戲裏的主角:白英雄救裴美人。”

懷山的表情變得更空白了:“裴美人?”

“白穹的隊長,裴昊。樓裏人戲稱裴花瓶。”

話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嘖嘖有聲:“客觀來講,他的臉長得確實很不錯,但身為隊長貢獻量徘徊中游,不服眾吶,聽說很多隊員對他有意見。這次也不知道怎麽的,汪中裏和他吵了幾句,火藥味挺大,說著說著就動起手了。”

“打架?”懷山問。

話癆搖了搖手指:“不不不,準確地說,是裴昊單方面挨打。”

“白穹是後面才來的,”他繼續說道,“白英雄一手抓汪中裏,一手推開裴昊,將兩個人撕扯開,擋住上頭的汪中裏,將裴昊扶到另一邊。你看,他還沒緩過來。”

懷山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望去,看到在一旁坐下被擋住的裴昊,他的手掌捂著鼻子,看起來比汪中裏要淒慘多了。但懷山還是沒有找到白穹的影子。

“不過我聽說,前幾天白穹和汪中裏已經在食堂裏有過沖突了。”

“今天這算是新仇舊恨加一起了,嘖嘖嘖,就說咱們樓的穹姐不愧是貢獻值第一的外出隊員。看到她雙眼冒火一拳搗向汪中裏的時候,我作為旁觀者都心驚膽顫,幸好她最後收力了,壓根沒挨著那家夥……”

懷山打斷話癆兄弟,終於開口問起他最關心的事情:“白穹呢?她受傷了嗎?”

對方搖頭:“沒有。汪中裏上頭了,他被人拉住以後確實還想繼續,但有人阻止他了。”

懷山:“裴昊?”

“不,是個女人。長頭發,戴眼鏡,小套裝,高跟鞋,我還是第一次見樓裏有穿秘書職業裝的人出現,”話癆兄弟壓低聲音,手指往上指了指,“大家都在猜那人是不是房東。那女人攔住了汪中裏的攻擊,但是把白穹帶走了,他們兩個就在那個工備間,”話癆兄弟聳了聳肩,撇嘴道,“汪中裏當時見到那人,瞬間就慫了……”

此時工備間的門哢噠一聲打開,白穹率先走出房間,福至心靈地微微偏頭,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懷山身上,微微一楞,然後不著痕跡地轉開目光。

懷山抿唇,沒有開口。他們兩個如同陌生人一般錯開眼神。

在白穹身後,洛娜依然夾著她的文件夾,踩著高跟鞋隨後走出,順手合上了門。

兩人的動作如同一個信號,在兩人都走出門後,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食堂層的另一部電梯聲音吸引過去。

那是唯一一個可以通向底層樓的電梯。

而現在,電梯門叮一聲打開,裏面出現了一個蜷縮著的女人,擠在狹窄矮小的高度不到半米的貨梯裏,雙眼緊閉,一動不動。

在她的懷裏,是剛出生幾天的嬰兒,正在嚎啕大哭。

***

半小時前。

陽光照不進渾濁破裂的窗戶玻璃,陰冷順著人們的褲管攀上後心,透過門板空隙是空曠的走廊,順著濕冷渾濁的空氣往前走向盡頭,是單向焊死的電梯門。

大樓底層的住戶如大樓角落的水熊蟲,忍耐著,等待著。直到聽到陳舊的電梯門再次咯吱作響,久違的電梯轎廂緩緩從樓上降落,黑暗中的住戶被聲響打擾,從各處驚醒,睜開眼睛,轉向電梯的位置。

所有人都聽著,分辨電梯纜繩一層一層下降的聲音,聽著回蕩在電梯井裏的機械聲。

大樓底層的日常生活鮮少有能讓他們感到新奇和振奮的事,不定期從樓上運送下來的食物殘渣筒算是其中一個。

有人已撐著自己無比虛弱的身體靠近電梯。在幾雙期待的目光下,電梯門緩緩打開,隨著鐵皮門彈開,轎廂內的光線傾灑而出,照亮了地板的一小片地方,上面盤踞的黑色蟲子蠕動著避光四散逃開,同時,不足半米高的電梯轎廂裏傳出哭聲。

一只粗糙黝黑的細長手指搭在電梯門上,短暫適應了電梯中的光芒後,隨之他嘶啞的聲音響起。

“一個……嬰兒!”

因為驚訝,他的尾音變調、上揚,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大。

這雙看起來飽經風霜的手掌托起了依然在哭泣的嬰孩,將她懷抱在臂彎。

當嬰兒被從轎廂裏抱出來的下一秒,電梯門哐當閉合,纜繩運轉,電梯迅速上行,不給他們絲毫反悔的機會。

隨著電梯重新閉合,光芒也立即消散,好似籠罩在嬰兒身上的聖光被收走,將她重新扔回了殘酷的地面。

昏暗裏,自電梯聲響起時,所有住戶都在相機而動。但令所有人都感到失望的是,這次的電梯並沒有帶來他們期待的食物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……一個嬰兒?

住戶們的沮喪迅速轉變為一種更加難以言喻的心情,他們困惑而好奇地打量著繈褓中的孩子。

柔軟的織物包裹著她小小的身體,幹癟的手指撥開遮住她下巴的毯子,露出嬰兒完整的臉。

她的臉看起來很柔軟、很幹凈,充滿生機。

環抱著嬰兒的人溫柔地看著嬰兒掛在臉上的淚珠,輕輕為她拭去。當手指的主人想要回縮自己布滿汙漬的手指時已來不及了,哭鬧掙紮間露出的小手忽然緊緊捏住了那根幹癟的手指。

新生的手指白嫩細軟,被握住的手指如枯葉樹枝,兩個生命隔著半個世紀,在極端環境的摧折下,他們之間的區別顯得更大。

這個新生的嬰兒與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,抱著她的人如托著一團輕盈的雲,又似一個燙手山芋,他看了看周遭,又重新將目光落在嬰兒的臉上。

但他的思緒很快被打斷了,電梯處再次傳來纜繩運作的回聲,人們的目光仿佛透過了被釘死的電梯門板,聚焦在再次下降的轎廂裏。

是食物,還是其他,或者又是一場驚嚇?

底層樓裏沒人能猜到他們會在電梯裏看到嬰兒的母親。

雲杉跪趴在有限的空間,虛弱的身體狀況讓她無法讓自己從電梯轎廂裏出來。

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,呼吸急促,面上都是冷汗,雲杉的目光轉向底層樓的住戶們。

最後雲杉的視線落在抱著衛明天的人身上,她的目光變得柔軟,松了一口氣,她垂頭低低咳了兩聲,開口請求。

“請問……”雲杉說,“可以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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